很家常也很深刻
我的兄弟心无旁骛
他拉开拔河的架势,似乎
要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同归于尽
我蹲在田埂上,看见了多年前的
那一幕:我们并肩
站在那座干涸的堰塘底部
秘密的水在几米深的地方冲洗着
那些看不见的事物
我的兄弟隐隐不安地拿起我的左臂
试了试,又伸出右手
将我一把推开
——《挖藕》
张执浩常在路上哼哼,在任何可能的地点瞎想,回屋诗就成型了。在口语诗盛行的网络时代,很多人试图脱口成诗,演变的极致是“梨花体”,但张执浩的脱口而出不是喷口水,而是沧桑洞见。
《挖藕》深入到生活的细部,最后转折性的笔触让场景瞬间变化,情感涌流自然而魔幻。他也写“劳动人民”,但注入的不是“阶级感情”,而是人性温情。
张执浩拒绝晦涩玄虚,正面强攻日常生活。“水杉有通天的理想但杉树上不了天/鸟雀可以,但鸟的目标不在天上/我去过的地方草木已经转世/冬麦、油菜、蓝花草籽在细雨中各奔前程/正午的天色杂糅了黄昏/眯眼看远方的人被树上的鸟巢吸引/他心里也有一只鸟巢/此刻也那样空着/却像石头一样沉着,高高在上”。他从经验出发,明澈干净,不拖泥带水,也不高高在上。他的《平原夜色》、《春风过境》、《北斗》,仿佛一次次随手捡来。
发现,指认,呈示,他相信这就是诗人的工作。他用快意恩仇的语言表达淋漓的思绪,文字越来越直接、简单、快速、不绕弯子。他认为人想明白了就能说明白,表达不清晰一定是思想混乱,“好的文学艺术是在一种极无聊的状态下产生的,紧张、忙碌、有序的人很难写出好东西”。
张执浩今年48岁,创作灵感不见衰退反而看涨,每年出产10来首好诗,多的年头达20来首。庸常的生活给了他玩味不尽的细节,他坚信细节具有抗衰老的魔力。
很有趣也很无奈
如假包换的生活被煨成了
排骨藕汤或排骨萝卜汤
牙齿决定着生活的质量,所谓婚姻
就是,花两个小时准备饭菜
五分钟吃完;花一天时间调整心情
为了晚上那一刻的身不由己
——《减压阀》
张执浩对世界始终充满了强烈好奇心。他说他写了20年的诗并不清楚“诗”是什么,想搞明白“诗是什么”的好奇心,促使他倾尽心血于这个“虚无的东西”。在诗中注入趣味和机智是他的拿手好戏。短诗《蘑菇说木耳听》中,两个“干货”泡一夜变成了两个“胖子”,结尾来一句“都想回到神农架”,幽默过后突然反转,带出淡然而实在的感伤。
他写蒸螃蟹,“每一次/我都站在蒸锅旁,目不转睛地盯着/那些拼命高举的钳螯/为了接受命运,我按住锅盖/常常感觉那不是我在用力/我的手应该还停留在乡村早晨的白雾中”,日常的白描中参杂了关于生死的冥想。这种对日常的升华不是刻意为之,是思索的节点到达了境界,悲喜尾随而至。
《减压阀》写中年危机,人在琐碎生活中的无聊与无奈,婚姻的程序化及其带来的压抑,甚至那种无以排解的性苦闷也跃然纸上。张执浩还写过在K厅三男两女度过的“无限道德的一夜”,调侃“哪儿也去不了的人,请到夜里来,学习怎样过道德的夜生活”。
做生活的俗人、文字的诗人。与其说张执浩纯粹,不如说他丰富。他反感和嘲弄虚伪的道德。当别人关心宏大命题时他倾注于小东西、小意思。作家邓一光说他的“目击成诗”不等于捞到碗里就是菜,他的选择与不选择、妥协与不妥协占有着同等重要的位置。他对生活充满感伤、讨伐和热爱,谨慎地避免将生活过度文学化,不期然却取得了惊人成就。
(作者: 编辑:詹蔷)